第(2/3)页 他摇了摇头。 “辣?” 他又摇了摇头。 “那是什么?” 他张了张嘴,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盘子里的西兰花:“……苦。” “苦?” “苦得我怀疑人生。” 他不信邪,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。 这次他嚼得慢了一点,仔细品味了一下。 然后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顿悟。 这西兰花,确实没放辣椒,没放盐。 但它是用苦瓜汁焯的水。 不是那种焯完就捞出来的苦瓜汁,是把西兰花泡在苦瓜汁里,泡了整整一下午的那种。 每一朵西兰花的小花蕾里,都吸饱了苦瓜汁。 咬一口,苦味从花蕾里爆出来,像一颗苦味炸弹,在口腔里炸开。 那个纠察兵的眼眶当场就红了:“这他妈是给人吃的吗……” 何东已经不敢动筷子了。 他看着自己盘子里的西红柿炒鸡蛋。 西红柿炒鸡蛋,这道菜在部队食堂,是公认的“安全菜”。 做法简单,食材普通,怎么炒都不会难吃到哪去。 他夹起一筷子,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。 然后他愣住了。 不是咸,不是苦,不是辣。 是酸。 酸得他腮帮子都抽筋了。 那种酸,不是西红柿本身的酸甜,是那种浓缩柠檬汁级别的酸。 后来他们才知道,王二牛在这道西红柿炒鸡蛋里,加了整整半瓶白醋。 不是炒的时候加的,是出锅之后,趁热倒进去的。 白醋的酸味被热气一激,全部渗透到鸡蛋和西红柿里。 何东捂着腮帮子,眼泪都快出来了:“这王二牛是不是把厨房里的调料全倒进去了……” 坐在最边上的一个纠察兵,看着前面几个战友的惨状,决定从最安全的米饭开始吃。 米饭总不会出问题吧? 他舀了一勺米饭,送进嘴里,嚼了一下。 然后他整个人石化了。 “米饭……也有问题?” 他摇了摇头。 “那怎么了?” 他张了张嘴,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碗里的米饭:“……夹生。” “夹生?” “就是外面是软的,里面是硬的。嚼起来咯吱咯吱的,跟吃砂子似的。” 后来他们才知道,王二牛蒸这锅米饭的时候,特意调了火候。 先是大火猛蒸,让米粒表面快速糊化,然后立刻关火,用余温慢慢焖。 这样蒸出来的米饭,外面看着粒粒分明,晶莹剔透,实际上里面全是生的。 咬开一粒米,里面还是白心。 何东放下筷子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望着天花板,发出一声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哀嚎:“我宁愿吃中午的辣椒……” 刘志刚坐在最前面,面前摆着五道菜,一口没动。 不是他不想吃,是他已经看透了。 从清蒸鲈鱼上面那层透明的盐霜,到蒜蓉西兰花底下那滩淡绿色的苦瓜汁,再到西红柿炒鸡蛋里那股直冲鼻腔的醋酸味,再到那碗表面光滑、内心坚硬的白心米饭。 每一道菜,都是精心设计过的。 每一口,都是陷阱。 他不是傻子。 在场的纠察兵,没有一个是傻子。 这他妈分明是中午那顿断魂椒全席的延续! 只不过手段更高明了——中午是明枪,晚上是暗箭。 刘志刚深吸一口气,放下筷子,慢慢站起来。 “你们先吃。我去找王二牛聊聊。” 何东抬头看着他,眼眶都红了:“队长,还聊什么啊?这不明摆着吗……” “闭嘴。吃你的饭。” 何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菜,嘴角抽了抽。 吃? 这他妈怎么吃? 但刘志刚已经大步朝后厨走去了。 后厨旁边的小休息室,门还是关着的。 门把手上那块纸牌子还在,上面“班长睡觉”四个字歪歪扭扭的,下面那个笑脸依然灿烂。 刘志刚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门。 咚咚咚。 没反应。 咚咚咚。 “王班长,是我,刘志刚。”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王二牛懒洋洋的声音:“刘队长啊……又怎么了?” “王班长,能出来一下吗?就几句话。”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门开了一条缝。 王二牛那张带着横肉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,眼睛半眯着,一副刚从午睡中被吵醒的样子——虽然现在是晚饭时间,离午睡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。 “刘队长,又有什么事啊?我正休息呢。” 刘志刚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:“王班长,今天晚上的菜,我想问一下。” “菜怎么了?不合口味?” 刘志刚的嘴角抽了抽。 不合口味? 这叫不合口味? 这叫味觉谋杀! 但他不能这么说。 他是纠察队长,得讲道理。 “王班长,那道清蒸鲈鱼,盐放得有点多了。” 王二牛眨了眨眼:“多吗?我尝尝。” 他转身走进后厨,拿了一双干净筷子,走到打饭窗口,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。 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。 “是有点咸。不过还行,我口味重,吃着正好。” 刘志刚的眼皮跳了一下:“王班长,纠察队的人吃了都觉得太咸了。” “是吗?那可能是你们口味太淡了。没事,慢慢适应就好。” 刘志刚深吸一口气,指着那道蒜蓉西兰花:“那这道菜呢?苦的。” 王二牛夹了一筷子西兰花,送进嘴里,嚼了嚼。 “苦吗?我觉得还好啊。西兰花本来就带点苦味,这说明新鲜。大棚里种的西兰花都没苦味,那都是化肥催出来的。” 刘志刚咬了咬牙:“那西红柿炒鸡蛋呢?酸的。” 王二牛又夹了一筷子,品了品。 “酸吗?我觉得正好。西红柿本来就酸,我挑的都是熟透的,酸甜可口。你们要是不爱吃酸的,下次我挑青一点的。” 刘志刚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。 “那米饭呢?夹生的。” 王二牛舀了一勺米饭,送进嘴里,嚼了嚼。 “夹生吗?我吃着挺好啊。这米是前两天刚送来的新米,含水量高,蒸出来就是这口感。筋道。有嚼劲。你们要是喜欢吃软烂的,下次我多放点水。” 从头到尾,每一道菜,他都说“正常”。 每一句话,都挑不出毛病。 盐放多了——我口味重。 菜苦——说明新鲜。 菜酸——西红柿本来就酸。 饭夹生——新米筋道。 你有意见?那是你口味的问题,不是菜的问题。 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,证明这菜不符合炊事标准? 刘志刚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再绕弯子了。 他看着王二牛,一字一顿地问道:“王班长,你跟我说实话。是不是因为那个吴汉峰?” 王二牛正在嚼米饭的嘴停了一下。 然后他抬起头,表情无辜极了:“吴汉峰?谁啊?我不认识。” 刘志刚的眼皮剧烈跳动起来:“不认识?你不认识他,为什么中午给他出气?” “出气?什么出气?”王二牛把米饭咽下去,一脸茫然,“刘队长,你在说什么啊?我老王就是个做饭的,天天围着灶台转,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中午的菜那么辣,晚上的菜又这样?” “中午的菜辣吗?我觉得还好啊。我老家湖南的,这点辣度在我们那儿连微辣都算不上。” “晚上的菜怎么了?不是你们说要清淡的吗?我专门给你们做的清蒸鲈鱼、冬瓜排骨汤,哪一样不清淡?” 刘志刚张了张嘴,竟然无言以对。 清淡。 确实清淡。 没放辣椒,没放红油,没放花椒,没放断魂椒。 清蒸鲈鱼,冬瓜排骨汤,蒜蓉西兰花,西红柿炒鸡蛋。 每一道菜都清淡得不能再清淡了。 但清淡不等于不难吃。 王二牛靠在门框上,打了个哈欠:“刘队长,要是没什么事,我就回去休息了。你们慢慢吃,不够再来盛。” 说完,他转身走进后厨,把门关上了。 刘志刚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 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,想一脚把门踹开,揪着王二牛的领子问个清楚。 但他是纠察队长。 他得以身作则。 而且,他没有任何证据。 人家王二牛从头到尾都在笑,态度好得不得了,你说菜咸,他尝了说正好。 你说菜苦,他说那是新鲜。 你说菜酸,他说西红柿本来就酸。 你说饭夹生,他说新米筋道。 每一句话都客客气气,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。 但正是这种“挑不出毛病”,才是最让人憋屈的。 刘志刚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回食堂。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。 “队长,怎么样?” 刘志刚没有回答。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,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 然后夹了一块清蒸鲈鱼,面无表情地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 又夹了一筷子蒜蓉西兰花,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 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,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 第(2/3)页